郭爱莲一大早就张罗着这顿中秋团圆饭，买了小香村的月饼，做了好几道拿手菜。考虑到周晓彤是南方人，还给她用陶瓷小罐蒸了白米饭。
偌大的院子虽然只剩郭爱莲一个人，可徐易和周晓彤一进门就感受到了满院子的活气儿。郭爱莲在院子里种了花花草草，搭了葡萄架，堂屋前两口大水缸里养着睡莲，果然“爱莲”。
郭爱莲一见两人进来就热情招呼着。她哪里知道，此时的徐易其实已经好几十年没见过她了。
“好久不见了，郭姨，您还好吗？”徐易强忍着泪水。
“小易，你脑子坏掉了？你一个礼拜前还在我这儿吃过杂酱面呢。什么好久不见？”郭爱莲被徐易打招呼的方式整懵了。
“是我太想您了。”他差点哭出来。
“我这老太婆有什么好想的？你好好想想人家晓彤吧。”郭爱莲说着把晓彤推到了徐易怀里，继续进厨房做饭。
饭做好了，天擦黑，三人分别坐到四方桌子的三个方位。徐易一看，郭爱莲还多摆了一副碗筷，以为是给夕蕊摆的，忙对着郭爱莲使眼色：“郭姨，这是？”
“不是给夕蕊摆的，是给你大哥的。”郭爱莲说出“大哥”二字的时候满眼悦色，全被周晓彤看在眼里。
大哥叫何山，是徐易的结拜大哥。说是大哥，其实何山比徐易年长19岁，亦父亦兄。何山以前是徐易的顶头上司——龙城警察局局长。徐易长大了当上了警察，也更多地受到大哥的影响。大哥一年前无故失踪，各种传闻。后来，有人带消息回来，说他死于战火，尸骨无存。
何山和郭爱莲多年前就看对了眼，早就是白天装不熟，招呼都不打一个，夜里却没羞没臊的一对儿了。
两人一直没成婚，说是贾夕蕊强烈反对自己的娘和警察局长在一起。夕蕊死后，郭爱莲心如死灰，更无心成婚。他俩的婚事也就耽搁到何山失踪前。
“也对，今天中秋节，我来陪大哥喝两盅。”徐易说罢便一口闷下一杯二锅头。
周晓彤观察着郭爱莲每一个表情，似乎得到了答案，又有些看不明白。
“晓彤，我还想再问问，小易他大哥要是还活着，就算不挨枪子，他是不是还要吃牢饭的啊？他以前当差的时候也抓过好人的。”郭爱莲跟徐易碰了杯，酒都没顾上喝，又问起何山的事来。
“郭姨，大哥入土为安了。您何必再提这些伤心事呢？”周晓彤有意在试探郭爱莲。
“也对，也对，不用想那么多......走一步算一步吧。”后面那句“走一步算一步”郭爱莲说得很小声，可周晓彤全听见了。她肯定了一个答案，很是开心。开心地想喝一杯，谁知一拿起酒杯，就被徐易把手摁住了：“你有伤，不能喝酒。”
“我不是已经被你治好了吗？”周晓彤想把酒杯端起来，奈何徐易力气太大，完全动不了。
“胡说，我又不是华佗。”说罢，徐易夺下周晓彤手中的酒杯自己一饮而尽。
“小易，你悠着点，这酒最近酒厂新出的，烈着呢。”郭爱莲见徐易脸红到不行，眼看就要醉了，忙上前劝。
“郭姨，这是第一批新酒吧？”周晓彤拿着酒瓶反复看着。
“上月才有得买，好多人抢，还排了老长的队呢，我一口气买了10瓶。”郭爱莲说着还大手一指，周晓彤顺着看去，发现柜子上还放了一排酒。
“郭姨，您好这口啊？”虽然答案已经肯定了，周晓彤还在反复试探。
“我喝得少......都是给爷们准备的......呃，像小易他们都好这口。”郭爱莲越说破绽越多。
两个女子正说着，转眼徐易座位空了。周晓彤一瘸一拐地冲出屋子找徐易，院子里没人，一抬头——那老头，不，那小子已经爬房顶上四仰八叉地平躺着。
“危险，你快下来！”徐易喝了酒，还躺房顶上，周晓彤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。
“我看月亮呢。你看，多圆啊！中秋节，是团圆的节，可我们团圆了吗？”徐易指着月亮，盯着周晓彤，带着哭腔絮絮叨叨个不停。
“你下来再说吧，院子里也能看到月亮。”周晓彤急到不行，就差要爬上去陪着他。
“晓彤，我好开心啊！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。”徐易躺在屋顶上又哭又笑，疯疯癫癫。
“徐易，你疯疯癫癫地，打扰到隔壁赏月，要过来收拾你的。”周晓彤插着小腰笑盈盈地冲徐易喊，她声音也不低，也不知道谁在打扰隔壁赏月。
徐易坐起来，呆呆地看着周晓彤沉默着，仿佛想得到她的应允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：“晓彤，我好想你，还好，我回来找你了，不，是你回来找我了。”
徐易差点有说漏嘴，可周晓彤只当他说的是醉话，让她也醉了的话。
“陪我在院子里看月亮吧！”徐易说完就开始往下爬。直到他稳稳落地，周晓彤才舒了一口气。
郭爱莲在屋里独自喝着酒，没有追出去看徐易的情况。一杯又一杯地没有停下来......
中秋节第二天，日上三竿时分，郭爱莲在院子晾着衣服，不时还哼起小曲儿，心情很是不错。
徐易在以前郭姨放贾夕蕊东西的那间房里惊醒过来，昨夜他酩酊大醉。只记得跟周晓彤一起吃月饼，边吃边吐，然后就彻底断片。
徐易仔仔细细地环顾屋子四周，发现这里早被郭爱莲收拾过。以前她一直舍不得烧的贾夕蕊的东西该烧的，不该烧的都烧了，什么都没留下。她去世的时候刚满19岁，现在去世3年。她明明活过那么多年，却仿佛没来这世上走一遭。想到贾夕蕊可怜的一生，徐易顿觉身子轻飘飘的，好像马上要飘起来，不知道要飘向何方。此刻失去方向的感觉让他有些难受。他用力撑起来，努力回想起昨晚有没有借酒发疯，却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“晓彤！周晓彤！”徐易见屋子就他一人儿，忙找起他的晓彤来。一想到周晓彤，他才发现自己就剩了条底裤。这下，他突感头皮发麻，产生一些不太好的想法。
“晓彤回学校了，她上午有课。”郭爱莲闻声而来。徐易立马又钻进被窝里，生怕郭爱莲看到自己光着身子——老头子也是要面子的。
“郭姨，我昨天没做啥对不起晓彤的事情吧？她是生我的气，回学校了？”徐易像个做错事的孩子，怯生生地问着郭爱莲。
“我刚刚说她上午有课你没听见啊？你小子倒是想做点对不起她的事情吧？”郭爱莲顺手挥舞着衣架像教训家里的熊孩子一样，狠狠地拍了徐易的肩膀。
那就是没有咯？”徐易长叹一口气，有点失望。
“小易，你脑子里都装了些啥？人晓彤照顾你一晚上，觉都没睡。”郭爱莲笑出了声。
“那我衣服谁脱的？”徐易瞪大眼睛问。
“晓彤脱的，咋了？吐得全身都是，也只有她不嫌弃你。还帮你洗，今天太阳好，估计也快干了。一会儿就能穿。”郭爱莲心想：难不成我脱的吗？
徐易没有作声，把头埋进了被子。他想闭上眼睛再睡个回笼觉，结果，每一个脑细胞都很活跃，几乎都在帮他回忆被人触摸身体的酥麻“哎哟，要了命哦，我全身跟火烧过一样。”
“我弟弟的衣服，你先穿上，把晓彤给你熬的小米粥先喝了呗，不然就晌午了。”徐易还沉迷于对周晓彤的红鸾心动，郭爱莲就把衣服扔到了他脸上。
徐易穿好衣服走出屋子，发现周晓彤的自行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，忙问：郭姨，这不是晓彤的车吗？”
“晓彤说了，她不怎么会骑，你骑得好，让给你骑，这样你来回有个代步的也方便。”郭爱莲在院子里架起炉子给徐易热起了粥。
“那她今天咋回的？”徐易想到周晓彤没有代步的自行车不免担心起来。
“坐了你们徐记的车啊。就二子拉的，到了还让人回来传了话，说是平安到了。真是心细的丫头啊。”郭爱莲即刻打消了徐易的担忧。
徐易用手抚过自行车把手，又看了一眼锅子里冒着热气的小米粥，忽然间有什么东西正把他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敲打着。他转身走到水槽前，打开水龙头，把整个头都淋透。10月的自来水有些凉，徐易洗了个冷水头，却始终错觉自己在“发烧”。
